2026年,双载荷ADC赛道上,中国企业正在上演一场“全球首个”争夺大赛。
康弘药业说KH815是“全球首个进入临床试验的新型双载荷ADC”。
信达生物说IBI3028是“全球首个进入临床的双抗双Payload ADC”。
康宁杰瑞说JSKN021是“全球首创的双抗双载荷ADC”。
三个“全球首个”,三种不同定义,但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还在I期临床,没有任何一个读出成熟的人体疗效数据。
这就很尴尬了。当整个行业都在为“谁先跨进临床大门”欢呼时,真正决定生死的问题——双载荷ADC到底能不能在人体中既有效又安全——却没人能回答。一、“全球首个”满天飞:IND顺序成了创新遮羞布
中国创新药行业有一个老毛病:把监管里程碑当成科学里程碑。
IND获批、首例给药、临床I期启动,这些都是operation层面的进展,说明药企有能力把分子推进人体试验,但不代表这个分子就一定有价值。
但在资本市场的叙事里,IND顺序经常被包装成“全球首个”“全球首创”,进而被等同于“技术领先”。
康弘KH815确实在双载荷ADC的临床进度上抢到了先发位置。它靶向TROP2,采用Topo I抑制剂+RNA聚合酶II抑制剂组合,目前在中澳同步推进I期。
信达IBI3020号称全球首创CEACAM5双载荷ADC,2025年4月完成首例给药。信达IBI3028和康宁杰瑞JSKN021则把竞争升级到“双抗+双载荷”的维度。
但历史早就告诉我们,first-in-clinic和first-in-class之间,隔着无数个失败案例。
当年多少“全球首个”PD-1、“全球首个”CAR-T,最后死在III期?
临床I期的领先,最多只能说明跑得快,不能说明跑对了方向。把IND顺序当创新证据,本质上是把过程当结果,把起点当终点。二、三种路线,三种赌法,没有一种被验证
更让“全球首个”叙事站不住脚的是,双载荷ADC根本不是一个同质化的技术类别。
不同项目的设计哲学差异极大,目前至少有三条完全不同的路线:
路线一:双细胞毒机制。康弘KH815用Topo I抑制剂+RNA pol II抑制剂,康宁杰瑞JSKN021用T01+MMAE,信达IBI3028用Topo I抑制剂+MMAE。逻辑是扩大杀伤谱、应对耐药。
路线二:DNA损伤 + DDR抑制。Callio CLIO-8221用exatecan+ATR抑制剂berzosertib,礼来收购的CrossBridge CBB-120用Topo I抑制剂+ATR抑制剂。逻辑是“制造DNA损伤”同时“抑制DNA修复”。
路线三:细胞毒 + 免疫刺激。Astellas ASP2998用Topo I抑制剂+STING激动剂,博锐BR113用Topo I抑制剂+免疫刺激载荷。逻辑是既杀伤肿瘤,又改造免疫微环境。
三条路线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在单一payload潜力见顶之后,ADC还能通过什么维度提升价值?
但目前没有任何一条路线在人体中证明了自己。
更讽刺的是,这三条路线可能互相矛盾。双细胞毒强调杀伤最大化,但毒性叠加风险最高;细胞毒+免疫刺激强调协同,但免疫刺激payload的全身毒性几乎不可预测。
三条路线不可能都对,甚至可能全错。三、TROP2绞肉机:后来者正在重复Trodelvy的错误
博锐BR113选择TROP2作为靶点,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
TROP2 ADC已经不是蓝海,而是血流成河的红海。
吉利德Trodelvy已上市多年,科伦博泰的SKB264(芦康沙妥珠单抗)作为国内首个获批的国产TROP2 ADC,已覆盖多个适应症,并且2026年7月宣布OptiTROP-Lung06达到主要终点,成为全球首个在PD-L1阴性非鳞NSCLC一线治疗中读出阳性结果的III期研究。
而BR113才刚刚启动I期,计划入组258例患者,初步完成时间要到2030年2月。
这意味着,BR113可能要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当它还在做剂量爬坡时,TROP2赛道的标准治疗可能已经迭代了不止一次。
吉利德Trodelvy的教训就在眼前。这款早期TROP2 ADC因SN38毒素水溶性差、DAR高达7.6,导致骨髓抑制等毒副作用明显,FDA给出了黑框警告,肺癌领域更是三连败。
BR113的差异化叙事是“细胞毒+免疫刺激”,试图把冷肿瘤变热肿瘤。但如果这个叙事无法在人体中快速产生可量化的疗效优势,它将只是又一个TROP2 ADC陪跑者。四、礼来3亿美元买美国“图纸”:中国临床领先为什么不值钱?
2026年4月,礼来宣布以最高3亿美元收购美国休斯顿biotech CrossBridge Bio,后者核心资产CBB-120是一款还在preclinical阶段的TROP2双载荷ADC,预计2026年才提交IND。
这笔交易对中国双载荷ADC行业是一记耳光。
康弘KH815已经在临床I期推进,Callio CLIO-8221也已进入临床,它们的路线和CrossBridge的CBB-120类似甚至更早。如果礼来只是想要一个TROP2双载荷ADC资产,完全可以通过授权交易拿到中国临床阶段项目。
但它没有。
礼来选择了3亿美元买一家美国preclinical公司。这说明在大药企的估值体系里,一个美国本土的preclinical平台,可能比中国临床阶段的分子更“安全”、更值得持有。
这种“地缘折价”正在成为中国创新药出海的新常态。BIOSECURE Act已经立法,药明康德被列入美国国防部1260H名单,BINSA法案还在酝酿把中国生物技术授权交易纳入国家安全审查。
中国药企可以抢“全球首个”的临床进度,但如果无法构建全球化平台、海外IP和可信任的供应链,这个领先在BD市场上会被系统性打折。五、CMC地狱:90%的双载荷项目会死在这里
除了临床验证和地缘风险,双载荷ADC还面临一个更隐蔽但更致命的挑战:CMC。
双payload意味着:
两种毒素的合成或采购
两种不同的连接子化学
精确控制的DAR比例
可重复的偶联工艺
一致的药代动力学特征
每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导致项目失败。
康宁杰瑞JSKN021采用T01(DAR4)+MMAE(DAR2)的设计,对工艺控制提出了极高要求。信达IBI3028在双载荷基础上再加双抗,复杂度更是指数级上升。
更重要的是,双载荷ADC的毒性叠加风险至今没有成熟的人体数据可以参考。2026年6月,ADC Therapeutics的Zynlonta在III期试验中出现27例患者死亡,死亡率13.2%,是对照组的近三倍。
虽然Zynlonta不是双载荷ADC,但它用PBD二聚体毒素证明了同一个道理:当毒性控制不住时,技术再先进也是杀人工具。
双载荷ADC把两个毒素装进一个分子,本质上是在复杂度上走钢丝。90%的项目可能连I期都走不出来,不是因为科学假设错了,而是因为CMC做不出来,或者毒性控制不住。六、数据说话:谁在吹泡沫,谁在踏实做事
项目
公司
靶点
Payload组合
临床阶段
真实风险
KH815
康弘药业
TROP2
Topo I + RNA pol II
I期
双细胞毒毒性叠加
IBI3020
信达生物
CEACAM5
双载荷
I期
靶点验证和毒性未知
IBI3028
信达生物
EGFR/c-MET
Topo I + MMAE
I期
双靶点+双载荷,CMC地狱
JSKN021
康宁杰瑞
EGFR/HER3
T01 + MMAE
I期
DAR控制和毒性叠加
CLIO-8221
Callio
未明确
exatecan + ATRi
I期
DDR抑制剂临床毒性
ASP2998
Astellas
TROP2
Topo I + STING
I/II期
免疫刺激全身炎症风险
CBB-120
CrossBridge/礼来
TROP2
Topo I + ATRi
preclinical
临床前到临床转化率
BR113
博锐生物
TROP2
Topo I + 免疫刺激
I期
TROP2红海,差异化待验证
这张表最刺眼的事实是:所有项目都还在早期,没有人体疗效数据,却有四家公司抢着戴“全球首个”的帽子。结语:先把“全球首个”的标签撕了
中国药企在双载荷ADC领域确实有临床进度优势,这是值得肯定的。
但如果把IND顺序当成创新终点,把“全球首个”当成免死金牌,这个赛道很快就会重演PD-1和CAR-T的老路:一窝蜂跟进,一地鸡毛收场。
真正的first-in-class,不是看谁家IND批得早,而是看谁能在人体中证明:我的双载荷设计确实比单载荷更好,而且这个“更好”足以抵消复杂度带来的风险和成本。
礼来3亿美元买CrossBridge,而不是来中国买临床资产,已经说明了一个问题:在全球制药产业的信任体系里,中国药企的“临床领先”还不够值钱。
要解决这个问题,不是靠多抢几个“全球首个”的标签,而是靠扎实的人体数据、可重复的CMC、全球化的IP布局和可信任的供应链。说白了,双载荷ADC的未来,不是由PR稿决定的,是由患者能不能活得更久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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