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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
有抗凝禁忌时已形成血栓的预防与治疗:从困境到策略的系统性综述(专业版之后附大众科普版)前言
静脉血栓栓塞症(Venous Thromboembolism, VTE)——涵盖深静脉血栓形成(Deep Vein Thrombosis, DVT)和肺栓塞(Pulmonary Embolism, PE)——是全球心血管疾病死亡的第二大原因,其致死率仅次于冠状动脉疾病和缺血性卒中。据估计,米国每年因PE导致的死亡高达6万至10万例,PE是住院患者中首要的可预防性死因。尽管抗凝治疗作为VTE管理的基石已被写入所有主流指南,但临床实践中一个令人棘手且无法回避的困境始终存在:当抗凝治疗本身因活动性出血、近期颅内手术、严重血小板减少、肝素诱导的血小板减少症(Heparin-Induced Thrombocytopenia, HIT)或终末期肝病等禁忌证而无法实施时,面对已经形成的血栓,临床医师应如何作为?
这一问题绝非罕见。在大样本创伤人群中,需要接受VTE预防或治疗的患者中相当比例存在抗凝禁忌;肿瘤患者因脑转移出血、消化道出血或手术需求而被迫中断抗凝者亦屡见不鲜;妊娠期VTE患者在特定阶段同样面临抗凝选择的诸多限制。更为复杂的是,部分患者既存在活动性血栓又合并活动性出血——例如脑静脉窦血栓(Cerebral Venous Sinus Thrombosis, CVST)伴颅内出血、PE伴近期消化道出血——此类“血栓-出血”共存的临床场景对治疗决策构成了极端的挑战。
近年来,随着介入技术、新型抗凝药物和循证医学证据的不断积累,这一领域的临床管理策略正在经历深刻的变革。机械血栓切除术(Mechanical Thrombectomy, MT)从深静脉领域拓展至PE的急症处理,PEERLESS随机对照试验首次比较了两种导管介入疗法在急性中危PE患者中的效果,为大型导管抽吸血栓切除术(Large-Bore Mechanical Thrombectomy, LBMT)优于导管溶栓(Catheter-Directed Thrombolysis, CDT)提供了关键证据。下腔静脉滤器(Inferior Vena Cava Filter, IVCF)的适应证和回收管理日趋规范,电子病历(Electronic Medical Record, EMR)整合的追踪系统已将滤器回收率提升至80%以上。直接口服抗凝药(Direct Oral Anticoagulants, DOACs)的应用边界不断明晰,而XI因子抑制剂等新型抗凝药物正在改变“抗凝-出血”权衡的传统范式。与此同时,阿司匹林、他汀类药物在VTE预防中的潜力也正在被重新审视。
本文旨在以科学精神和专业视角,系统梳理在有抗凝禁忌的临床情境下,已形成血栓的预防与治疗的循证策略、技术进展与决策框架,为临床专业医师、研究生及转化研究人员提供一份内容全面、兼具深度与实用性的参考。本综述聚焦于已确诊VTE患者的管理,所涉“预防”特指预防血栓蔓延、栓塞事件、血栓复发和血栓后综合征(Post-Thrombotic Syndrome, PTS),而非一般人群的一级预防。1 抗凝禁忌的临床谱系:定义、分类与流行病学1.1 抗凝禁忌的定义与范畴
“抗凝禁忌”是一个具有层次性和动态性的临床概念,而非简单的二元分类。从严格意义上讲,抗凝禁忌可分为绝对禁忌与相对禁忌两大类。
绝对禁忌指启动或继续抗凝治疗将导致不可接受的致死性或严重致残性风险的情况,通常包括:活动性大出血(如颅内出血、消化道大出血、不可控的腹膜后出血)、近期(通常指3个月内)颅内或脊髓手术、严重的凝血因子缺乏、以及HIT急性期(此时使用肝素类制剂将加剧血栓形成而非单纯增加出血风险)。
相对禁忌指抗凝治疗的风险可能超过获益,但在特定条件下经审慎评估后仍可考虑使用的情况,包括:高龄合并多病共存、终末期肝病(Child-Pugh C级)、严重肾功能不全(肌酐清除率<15-30 mL/min,具体取决于药物)、血小板减少(<50×10⁹/L)、近期大手术、未控制的重度高血压、以及既往抗凝治疗期间曾发生大出血的患者。
抗凝禁忌的病理生理异质性很大。活动性出血患者存在局部血管损伤和纤溶系统失衡;血小板减少既可能是出血风险来源,也可能是HIT等血栓前状态的一部分;肝病患者同时存在促凝因子和抗凝因子减少,处于脆弱的“再平衡”状态;肾功能不全会影响抗凝药物清除,增加蓄积和出血风险。理解这些机制有助于个体化选择替代策略,而不是将所有“抗凝禁忌”一概而论。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抗凝禁忌的状态往往是动态变化的。例如,消化道出血患者在出血控制后24-72小时即可考虑重启抗凝;颅内出血患者随着血肿稳定和吸收,抗凝的禁忌等级也会逐步降低。这一动态特性为临床决策提供了时间窗口,也对治疗策略的“桥接”设计提出了要求。1.2 流行病学:抗凝禁忌的普遍性
尽管缺乏针对抗凝禁忌人群的大规模流行病学专项调查,但从各类高风险人群中可窥见其普遍性:
创伤患者:在需要VTE预防的创伤人群中,因颅内出血、实质脏器损伤或骨盆骨折等原因存在抗凝禁忌的比例可高达15%-30%。米国外科医师学会创伤质量改进计划(ACS-TQIP)2017-2024年数据显示,在2,277,066例创伤患者中,18,415例(0.81%)接受了IVCF置入。虽然这一比例看似不高,但医院间存在巨大差异——427家创伤中心中96家(22.5%)的IVCF置入率≥1%,范围从0%至11.5%不等。值得注意的是,更高的IVCF使用率与风险调整后的DVT(r=0.28)、PE(r=0.20)和VTE(r=0.30)发生率增加相关,而与死亡率改善无关(r=0.01,P=0.77)。这一生态学相关提示,在许多病例中滤器的使用可能并未带来预期的获益,甚至可能是医疗质量异质性的标志。
肿瘤患者:癌症相关血栓(Cancer-Associated Thrombosis, CAT)是VTE的重要组成部分。在需要抗凝治疗的肿瘤患者中,因脑转移出血、血小板减少或近期手术而存在抗凝禁忌的比例显著升高。一项纳入2,908例原发性脑肿瘤或脑转移瘤住院患者的研究显示,在538例高出血风险肿瘤(黑色素瘤、肾细胞癌、甲状腺癌、绒毛膜癌、肝细胞癌)患者中,493例(92%)接受了不充分的VTE预防,仅45例(8%)接受了充分的药物预防。整个队列中,充分预防组的VTE事件发生率为2%,而不充分预防组高达9%(P<0.001);主要出血事件发生率分别为1%和8%(P<0.001)。
血液系统疾病患者:在重症监护室收治的血液系统恶性肿瘤患者中,一项纳入862例ICU入院的研究显示,血栓预防的使用率仅为65%(低分子肝素(Low-Molecular-Weight Heparin, LMWH)14%、普通肝素8%、间歇充气加压装置43%),21%的病例因血小板减少而无法使用药物性血栓预防。VTE的发病率为4.4%,而主要出血事件发生率达14.4%。
肝病患者:肝硬化患者既存在出血风险(凝血因子合成减少、血小板减少),又存在血栓风险——门静脉血栓(Portal Vein Thrombosis, PVT)在等待肝移植的肝硬化患者中发生率高达26%。PVT的发生与肝病严重程度相关,在Child-Pugh C级、存在大的自发性门体分流、门静脉血流离肝以及合并肝细胞癌的患者中发生率更高。1.3 抗凝禁忌的评估工具
临床实践中,系统性的风险评估工具对于识别抗凝禁忌和指导决策至关重要。VTE-BLEED评分是近年来受到关注的出血风险评估工具,在PEERLESS试验中,26.4%的中危PE患者VTE-BLEED评分≥2分。该评分综合考虑了活动性出血、年龄、肾功能、肝功能、血小板计数等因素,有助于识别出血风险增高的患者。
然而,现有评分工具在特殊人群(如肿瘤患者、肝病患者、妊娠人群)中的验证仍不充分,且多未纳入禁忌状态的动态变化。因此,风险评分只能作为辅助工具,临床判断仍不可或缺。2 已形成血栓的机械性清除:血栓切除术的兴起与证据
当抗凝治疗不可行时,直接去除已形成的血栓成为最符合逻辑的替代策略。近年来,机械血栓切除术(MT)技术的快速发展,正在重塑这一领域的治疗格局。2.1 深静脉血栓的机械血栓切除术
经皮机械性血栓清除术(Percutaneous Mechanical Thrombectomy, PMT)通过导管将抽吸或碎栓装置送达血栓部位,利用负压抽吸或旋转切割等方式直接清除血栓。与导管溶栓(Catheter-Directed Thrombolysis, CDT)相比,PMT的最大优势在于避免了溶栓药物的出血风险,这对于存在抗凝禁忌的患者尤为关键。
PMT与CDT的比较:一项纳入13项回顾性队列研究、1,742例患者的系统评价和荟萃分析显示,PMT治疗DVT与CDT相比,可降低任何程度血栓后综合征(PTS)的风险(OR 0.55,95%CI 0.43-0.71;P<0.001)。PMT与轻度PTS风险降低(OR 0.56,95%CI 0.37-0.86;P=0.008)、中重度PTS和/或静脉溃疡风险降低(OR 0.40,95%CI 0.25-0.66;P<0.001)以及重度PTS和/或静脉溃疡风险降低(OR 0.34,95%CI 0.19-0.59;P=0.001)均相关。在安全性方面,PMT与CDT相比出血事件风险更低(OR 0.58,95%CI 0.41-0.81;P=0.001),但血红蛋白尿和急性肾损伤(Acute Kidney Injury, AKI)的发生率更高。这一发现提示,PMT虽然在降低PTS和出血风险方面具有优势,但需关注其特有的并发症谱,围术期应加强水化和肾功能监测。该荟萃分析纳入研究均为回顾性队列,存在选择偏倚和混杂风险;但效应量较大且方向一致,临床意义值得重视。
肿瘤患者的PMT:Pal等在一项单中心前瞻性研究中,纳入了25例合并恶性肿瘤的症状性下肢DVT或腔静脉DVT患者,其中64%(16/25)存在溶栓药物禁忌。所有患者均接受了静脉MT治疗,技术成功率高达100%,临床成功率为96%(24/25),6个月Villalta评分从中位10.5分显著降至4分(P<0.001)。值得注意的是,在可评估的22例患者中,32%(7/22)的病理分析证实了肿瘤血栓的存在——这一发现提示,在肿瘤患者中,血栓的性质可能比预想的更为复杂,而MT的“广谱性”使其能够处理不同类型的血栓负荷。
MT的适用人群:然而,MT在DVT中的适用人群仍然有限。一项来自俄罗斯三甲医院的回顾性分析显示,在2,427例DVT患者中,最终仅有82例(3.4%)符合MT或CDT的潜在适应证。这一数据提示,MT虽然为特定患者提供了抗凝之外的有力武器,但其应用需要严格的病例选择——主要适用于髂股静脉DVT、症状严重(如股青肿)、存在溶栓禁忌或抗凝效果不佳的患者。
表1. 深静脉血栓机械血栓清除的关键临床证据
研究/来源
研究设计
关键发现与临床意义
系统评价与荟萃分析(Eur J Vasc Endovasc Surg, 2026;71:465-474)
13项回顾性队列研究,1,742例
PMT降低PTS风险(OR 0.55,95%CI 0.43-0.71;P<0.001);出血风险更低(OR 0.58),但血红蛋白尿和AKI更高。PMT在降低PTS方面优于CDT,但需关注血红蛋白尿和肾损伤
Pal等(Blood Vessel Thromb Hemost, 2026;3(3):100172)
单中心前瞻性(n=25,肿瘤患者)
技术成功率100%,临床成功率96%;64%有溶栓禁忌;32%为肿瘤血栓。MT为肿瘤合并DVT且存在溶栓禁忌者提供高效、安全的血栓清除方案
Kuperin等(J Vasc Surg Venous Lymphat Disord, 2025;13(3):102200)
单中心回顾性(n=2,427)
仅3.4%的DVT患者符合MT/CDT潜在适应证。真实世界中MT的应用需严格把握适应证,不宜泛化2.2 肺栓塞的机械血栓切除术:随机对照证据的涌现
在PE领域,MT的应用最为活跃且证据增长最快。对于高风险(massive)PE患者,指南推荐系统性溶栓作为一线再灌注治疗。然而,当溶栓存在禁忌时——如近期手术、颅内病变或出血风险极高——MT成为关键的替代方案。LBMT的代表性装置包括Inari Medical的FlowTriever系统和Penumbra的Indigo抽吸系统。
PEERLESS试验:LBMT与CDT的头对头比较:PEERLESS试验是首个比较两种导管介入疗法治疗急性中危PE的随机对照试验,共纳入550例患者,随机接受LBMT(FlowTriever)或CDT。该试验于2025年发表于Circulation杂志。主要终点为包含全因死亡、颅内出血、主要出血、临床恶化和/或升级至挽救性治疗、术后ICU入住和住院时长的层级胜出率(win ratio)复合终点。
结果显示,LBMT与CDT相比具有显著更优的主要结局(胜出率5.01,95%CI 3.68-6.97;P<0.001),主要驱动因素为临床恶化率更低(1.8% vs 5.4%;P=0.04)、术后ICU使用更少(41.6% vs 98.6%;P<0.001)以及30天再入院率更低(3.2% vs 7.9%;P=0.03)。两组在死亡率、颅内出血和主要出血方面无显著差异。
解读:PEERLESS试验首次证实,在急性中危PE患者中,LBMT在减少临床恶化和医疗资源利用方面优于CDT。但需注意,胜出率受多个层级组分影响,其中ICU使用和住院时长等资源占用指标权重较大,因此临床获益的解释应结合硬终点(死亡、颅内出血、主要出血)进行审慎判断。
PEERLESS试验中抗凝禁忌亚组:在PEERLESS随机人群中,4.2%的患者存在溶栓相对禁忌。基线时,95.3%的LBMT组患者和96.7%的CDT组患者正在接受肠外抗凝治疗(普通肝素或LMWH),其中大多数接受普通肝素(分别为80.7%和85.5%)。PEERLESS试验还设立了一个非随机队列,专门评估LBMT在存在溶栓禁忌的中危PE患者中的结局。这些数据对于指导抗凝/溶栓禁忌患者的治疗选择具有重要价值。
FLASH注册研究:高风险PE的真实世界数据:FLASH(FlowTriever All-comer Registry for Patient Safety and Hemodynamics)研究是一项前瞻性、多中心注册研究,旨在评估FlowTriever系统在真实世界PE患者中的结局。在米国队列的799例患者中,63例(7.9%)被诊断为高风险PE。这些患者中,30例(47.6%)表现为收缩压<90 mmHg,29例(46.0%)需要血管加压药支持,4例(6.3%)发生过心脏骤停。MT术后即刻心率改善至93.5±17.9次/分。48小时内无死亡或主要不良事件发生。在FLASH注册研究米国队列中,全部799例患者的30天全因死亡率为0.8%,无装置相关死亡;其中高风险PE亚组的30天死亡率在后续报道中约为9.3%。
解读:在高风险PE这一死亡率高达30%的患者群体中,LBMT显示出良好的短期安全性和有效性。但该亚组样本量小,且缺乏对照组,结果需要随机对照试验进一步验证。
PERSEVERE试验:高风险PE的随机对照设计:尽管FLASH注册研究和PEERLESS试验提供了重要数据,但高风险PE的随机对照证据仍然缺乏。PERSEVERE试验(NCT06588634)是一项多国随机对照试验,计划纳入200例高风险PE患者,随机接受FlowTriever LBMT或标准治疗(系统性溶栓、外科取栓、ECMO或单纯抗凝)。主要纳入标准包括:CT证实近端肺动脉血栓,加上以下至少一项:(1)收缩期低血压或需要血管加压药;(2)静脉乳酸≥4 mmol/L伴提示梗阻性休克的临床表现;(3)需要机械循环支持;(4)经复苏的心脏骤停。主要终点为出院或随机后7天(以先发生者为准)的复合终点:全因死亡、需要心肺复苏的心脏骤停、需要挽救性治疗的升级、主要出血、以及第7天仍在使用ECMO。该试验的结果将直接回答LBMT是否优于高风险PE标准治疗方案这一关键问题。
特殊临床场景:HIT合并PE的LBMT:在一例报告中,一名近期接受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CABG)后发生HIT的患者出现了中高危PE。鉴于近期手术和活动性HIT,溶栓和肝素均为禁忌。作者采用比伐卢定作为非肝素抗凝药物,并成功实施了LBMT。这一案例展示了LBMT在多重抗凝禁忌情况下的独特价值——既避免了溶栓药物的出血风险,又规避了肝素在HIT患者中的使用禁忌。
表2. 肺栓塞机械血栓切除术的关键临床证据
研究/来源
研究设计
关键发现与临床意义
PEERLESS试验(Circulation, 2025;151(5):260-273)
RCT(n=550,中危PE)
LBMT vs CDT:胜出率5.01(P<0.001);临床恶化1.8% vs 5.4%(P=0.04);ICU使用41.6% vs 98.6%(P<0.001);30天再入院3.2% vs 7.9%(P=0.03)。LBMT在减少临床恶化和医疗资源利用方面优于CDT,但硬终点(死亡、颅内出血、主要出血)无显著差异
FLASH注册研究米国队列
前瞻性注册(n=799,63例高风险PE)
高风险PE患者48小时无死亡或主要AE;30天全因死亡率0.8%(总体),高风险亚组约9.3%。LBMT在高风险PE中安全有效,但亚组样本量小,缺乏对照组
PERSEVERE试验(设计阶段)
RCT(计划n=200,高风险PE)
比较LBMT vs 标准治疗(溶栓、外科取栓、ECMO、单纯抗凝)。首个高风险PE的LBMT随机对照试验,结果值得期待2.3 特殊部位血栓的血栓切除术
脑静脉窦血栓(CVST) 是MT应用的另一重要领域。传统上CVST的一线治疗为抗凝,即使在合并颅内出血的情况下也不应延迟抗凝。然而,当抗凝效果不佳或存在禁忌时,血管内治疗成为一种选择。
Paybast等的系统评价纳入了10项研究共339例CVST患者,发现血管内治疗(Endovascular Treatment, EVT)的总体并发症率为10.3%,完全或部分影像学再通率为89.97%,出院时72.22%的患者无或仅有轻度神经功能缺损,总体死亡率为7.07%。德国的S2k指南建议,对于抗凝充分治疗后仍恶化的CVST患者,可在神经介入中心个体化考虑血管内再通治疗。
Chen等报告了一例合并严重血小板减少(14,000/μL)和抗磷脂综合征(Antiphospholipid Syndrome, APS)的CVST患者,在免疫抑制治疗(静脉注射免疫球蛋白、甲泼尼龙冲击、利妥昔单抗)稳定血小板计数后,成功接受了逆行球囊辅助静脉血栓切除术。1年随访中,患者在维持抗凝和免疫抑制治疗的情况下未再出现血小板减少或血栓复发。
Johansen等则报告了一例2岁幼儿因外伤性上矢状窦血栓、抗凝禁忌(合并颅内出血)而接受机械血栓切除术的案例,这是目前文献中报道的接受该手术的最年轻患者。术后9个月随访显示神经功能恢复良好。
上腔静脉综合征与头臂静脉血栓:Hidalgo Oviedo等报告了一例63岁多病共存女性,因中心静脉导管置入后发生左上肢股青肿(Phlegmasia Cerulea Dolens, PCD),同时合并慢性肾脏病和HIT。鉴于抗凝禁忌或不可用,作者采用了CDT联合机械血栓切除术进行治疗。这一案例表明,在上肢DVT合并PCD这一罕见但严重的并发症中,介入治疗是抗凝禁忌情况下的有效替代方案。
门静脉血栓与内脏静脉血栓:门静脉血栓(PVT)在肝硬化患者中常见。在等待肝移植患者中,抗凝是一线治疗,可实现33%-75%的再通率。对于抗凝无反应的患者,经颈静脉肝内门体分流术(Transjugular Intrahepatic Portosystemic Shunt, TIPS)和经脾、经肠系膜或经肝门静脉再通技术可在90%-100%的患者中实现再通。3 下腔静脉滤器:适应证、证据缺口与闭环管理3.1 适应证与指南推荐
下腔静脉滤器(IVCF)是抗凝禁忌时代理血栓预防的最经典策略。其原理是通过在IVC内放置机械性拦截装置,捕获从下肢深静脉脱落的血栓,预防致死性PE。
当前主流指南一致推荐:IVCF仅适用于急性VTE(确诊DVT或PE)合并绝对抗凝禁忌的患者。然而,真实世界的实践与指南之间存在显著差距。3.2 真实世界应用与指南依从性
Choe等在一项针对231枚可回收IVCF的回顾性研究中发现,依据2012年ACCP指南的依从性仅为60.2%,依据2011年SIR指南为74.0%。最常见的非依从原因包括:远端DVT合并抗凝禁忌(31.6%)和单纯“血栓负荷大”(31.6%)。非ICU患者的依从性显著低于ICU患者(ACCP:54.8% vs 74.6%,P=0.007)。更令人担忧的是,1年回收率仅为32.0%——大量滤器被长期留置,增加了远期并发症风险。
在一项纳入200例患者的单中心研究中,130例(65%)因抗凝禁忌而置入IVCF,70例(35%)因非标准适应证(包括抗凝失败、近期VTE需暂停抗凝手术、高危患者的一级预防等)而置入。119例潜在可回收的患者中仅55例(46%)最终成功回收。64例(32%)患者失访——这一高失访率凸显了系统化随访管理的迫切需求。3.3 滤器相关并发症:不容忽视的代价
IVCF并非无风险装置。其并发症可分为即刻(置入操作相关)和远期(滤器留置相关)两类。
即刻并发症包括:穿刺部位血肿或感染(6%)、动静脉瘘、滤器倾斜或展开不全、IVC穿孔等。Bui等报告了一例因IVCF支撑杆穿透腰动脉导致迟发性腹膜后出血的罕见病例,提示即使看似简单的操作也可能发生严重后果。
远期并发症中,滤器相关性血栓最为常见。Wang等在一项基于103个中国中心、2,773例患者的前瞻性注册研究中发现,接受血管内介入治疗(Endovascular Intervention, EI)的患者滤器相关血栓/捕获栓子(Thrombus/Trapped Embolus, T/TE)发生率为8.9%,而未接受EI者为14.0%(OR=0.54,95%CI 0.41-0.71;P<0.001)。RIETE注册研究的分析(1,186例)进一步显示,留置滤器的患者VTE复发率显著高于滤器已取出者(4.5-6.5 vs 1.2-1.3事件/100患者年),滤器取出与较低的VTE复发风险相关(调整后发生率比0.29,95%CI 0.15-0.54)。在一项纳入347例患者的单中心研究中,12%的患者出现同次住院期间水肿加重、DVT和滤器支撑杆迁移等并发症。
其他远期并发症包括:滤器迁移、支撑杆断裂、IVC闭塞、以及因滤器导致的慢性下肢肿胀和PTS。一项研究报告了IVCF置入后同次住院期间死亡率为42%,其中仅1.2%死于VTE并发症。30天死亡率为8.3%,1年死亡率为15.7%。同次住院期间死亡与高龄(P=0.010)和活动性恶性肿瘤(OR 2.2,P<0.001)相关——这一发现提示,在预期寿命有限的患者中置入IVCF的获益可能有限。3.4 提高滤器回收率:系统化管理的价值
鉴于滤器长期留置的危害,提高回收率已成为质量改进的核心目标。
EMR整合的追踪系统:一项研究评估了自动化EMR整合IVCF追踪系统对回收率的影响,该系统包括个体化的滤器管理计划。实施该追踪系统后,米国一个大区域医疗系统中符合条件的IVCF回收率提升至80.9%。具体而言,在335枚可回收装置中,209枚符合回收条件,其中169枚尝试回收(80.9%),165枚成功回收(78.9%)。
多学科团队与闭环管理:Martínez-Castilla等在一项纳入234例患者的10年队列研究中,实施了一套闭环管理方案(包括电子提醒、专职随访和多学科评估),结果显示滤器置入的合理性从74.7%提升至88.5%(RR 1.18,95%CI 1.04-1.35;P=0.036),90天回收率从41.2%提升至65.4%(P=0.020),180天回收率从41.8%提升至73.1%(P<0.001)。在Fine-Gray竞争风险模型中,方案实施后时期与更高的回收累积发生率相关(90天校正亚分布HR 1.68,95%CI 1.16-2.43;180天HR 1.92,95%CI 1.39-2.66)。更值得注意的是,在多因素分析中,滤器回收与180天死亡率降低独立相关(校正HR 0.20,95%CI 0.08-0.48)——尽管这一关联可能存在混杂因素,但至少提示了积极管理滤器的潜在生存获益。
自动提醒系统:一项质量改进项目建立了一套自动邮件提醒系统,当任何滤器医嘱在EMR中生成时即触发,同时由血液科顾问、介入放射科医生和专职护士组成的IVCF团队进行每周审查。3.5 血栓负荷滤器的回收技术
当滤器本身成为血栓的nidus时,回收难度显著增加。Wu等报告了一种“滤器-血栓一体化回收技术”,利用纺锤形IVCF的可控变形特性,构建“滤器-血栓复合体”进行整块取出。在51例IVCF血栓患者中(平均滤器留置时间35.25±5.80天,平均血栓体积4.60±0.42 cm³,13例为重度血栓负荷),技术成功率达100%(51/51)。术后无症状PE发生;常规CTPA筛查发现4例(7.8%)无症状微小PE,均在抗凝治疗后消退。无静脉撕裂或大出血等严重并发症。该技术通过独特的物理“笼闭”机制,在不依赖额外溶栓或抽吸装置的情况下,最大程度降低了回收过程中医源性PE的风险。
血栓负荷的评估。(A)血管造影确认滤器内存在血栓。(B)基于下腔静脉及滤器的三维容积采集所重建的横断面图像,用于划定感兴趣区(ROI)。
“滤器-血栓一体化回收”手术步骤示意图。(A)用圈套器捕获回收钩后,将尾端锚定倒刺及部分支撑杆回收入鞘管内,同时保持顶端滤网未回鞘以网住血栓。(B)将滤器与所网住的血栓作为一个整体,沿静脉通路缓慢整块取出。(C)取出复合体的大体标本照片,显示血栓被紧密包裹在滤网内。
表3. 下腔静脉滤器在不同临床场景中的证据与推荐
临床场景
推荐等级与关键证据
注意事项
急性VTE + 绝对抗凝禁忌
推荐(IA);指南一致推荐;RIETE注册显示滤器可降低PE风险
需明确“绝对禁忌”的定义;禁忌解除后应尽早回收
急性VTE + 抗凝失败
有条件推荐(IIb);证据有限,需个体化决策
需排除抗凝不充分或依从性差等原因
单纯预防性置入(无VTE)
不推荐;无死亡率获益,增加DVT风险;ACS-TQIP数据显示高使用率与高DVT/PE率相关(r=0.30)
应严格遵循适应证
创伤患者常规预防
不推荐;医院间变异大(0-11.5%);高滤器使用率与高VTE发生率相关
仅适用于有明确抗凝禁忌的VTE患者
滤器回收管理
强烈推荐;EMR整合追踪系统可达80.9%回收率;闭环管理提高回收率(41.2%→65.4%)
多学科团队+系统化随访是成功的关键4 非抗凝药物与辅助策略
近年来,研究者开始系统性地探索那些本身不具备抗凝活性、但可通过其他机制降低血栓风险的药物。这些策略对于有抗凝禁忌的患者具有特殊价值,因为它们不增加出血风险或出血风险显著低于治疗性抗凝。4.1 阿司匹林
阿司匹林通过抑制血小板环氧化酶-1(COX-1)减少血栓烷A₂生成,发挥抗血小板作用,其出血风险显著低于治疗性抗凝药物。在骨科大手术后的VTE预防中,阿司匹林已积累了丰富的证据。
Verhey等利用国家数据库对既往有VTE病史、接受全关节置换术(Total Joint Arthroplasty, TJA)的患者进行了倾向性评分匹配分析(总膝关节置换3,132例,总髋关节置换2,867例)。结果显示,在总膝关节置换患者中,阿司匹林组的DVT风险与使用其他抗凝药物者相当(OR 0.80,95%CI 0.49-1.31),而PE风险显著更低(OR 0.33,95%CI 0.12-0.85);在总髋关节置换患者中,阿司匹林组的DVT风险相当(OR 0.67,95%CI 0.34-1.32),PE风险也更低(OR 0.19,95%CI 0.05-0.93)。一项2026年发表的荟萃分析比较了阿司匹林与LMWH在骨科大手术中的作用,发现阿司匹林与更少的轻微出血事件相关(OR 0.58,95%CI 0.34-0.99),而在主要出血、伤口并发症或90天死亡率方面无显著差异。
注意:这些数据主要来自骨科术后VTE预防,并非已确诊VTE的治疗。对于已确诊VTE且存在抗凝禁忌者,阿司匹林不能替代抗凝,但可作为过渡期或长期二级预防的辅助选择,尤其适用于合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病、需同时抗血小板治疗的患者。4.2 他汀类药物
他汀类药物除了降脂效应外,还具有多效性抗炎和血管保护作用。多项大规模临床试验的事后分析和观察性研究显示,他汀类药物的使用与VTE风险降低相关,且不增加出血风险。
一项2025年发表的系统评价和荟萃分析专门评估了他汀类药物在肿瘤患者中预防VTE的作用,结果显示他汀类药物与VTE风险降低30%相关(RR 0.70)。另一项针对VTE患者的荟萃分析提示,使用他汀类药物可能有助于降低DVT的复发率,但不会降低PTS发生率、D-二聚体和CRP水平。对于存在抗凝禁忌者,他汀可提供不增加出血风险的潜在获益,但当前证据不足以推荐其单独用于血栓治疗。4.3 其他潜在药物
二甲双胍:通过改善胰岛素抵抗和减少促血栓性炎症介质,可能降低2型糖尿病患者的VTE风险。但目前主要基于观察性研究,缺乏随机对照试验数据。
PCSK9抑制剂:心血管结局试验的事后分析提示可能通过降低脂蛋白(a)水平而减少VTE。
羟氯喹:在抗磷脂综合征(APS)患者中,羟氯喹可能通过非抗凝机制降低血栓风险。
这些新兴策略目前尚不能替代标准的抗凝治疗,但对于存在抗凝禁忌的患者,它们提供了潜在的辅助或替代选择,值得在未来研究中进一步探索。4.4 物理预防与早期活动
对于下肢DVT已确诊但存在抗凝禁忌者,除非有严重症状或股青肿,一般建议在可耐受情况下活动,避免绝对卧床。梯度压力袜可用于缓解症状,但预防PTS的证据存在争议,不应作为唯一干预。间歇充气加压装置在住院患者一级预防中有效,但在已确诊DVT患者中主要作为辅助措施。5 DOACs在特殊人群中的应用边界与禁忌
DOACs(阿哌沙班、利伐沙班、艾多沙班、达比加群)因其固定的剂量方案、可预测的药代动力学和较少的监测需求,已成为VTE治疗的首选抗凝药物。然而,在某些特定临床情境下,DOACs的疗效可能不如维生素K拮抗剂(Vitamin K Antagonist, VKA),甚至存在明确的禁忌。5.1 抗磷脂综合征(APS)
三重阳性APS(狼疮抗凝物、抗心磷脂抗体、抗β2糖蛋白I抗体均阳性)是DOACs最重要的禁忌证之一。在这一人群中,DOACs与VKA相比,动脉血栓复发风险显著增高。
抗磷脂综合征(antiphospholipid syndrome, APS)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其特征为体内持续存在抗磷脂抗体(antiphospholipid antibodies, aPL),并由此导致动脉、静脉或微血管血栓形成,或反复的妊娠并发症。根据国际共识的分类标准,APS的诊断需要至少满足一项临床标准(如血栓事件或病理妊娠)和一项实验室标准。后者要求间隔12周以上,至少两次检测到狼疮抗凝物(lupus anticoagulant, LA)、中高滴度的IgG/IgM型抗心磷脂抗体(anticardiolipin antibodies, aCL)或抗β2糖蛋白I抗体(anti-beta 2-glycoprotein I antibodies, aβ2GPI)中的一项阳性。
在APS患者中,若三种标准抗磷脂抗体(LA、aCL、aβ2GPI)均为阳性,则被称为“三重阳性APS”。这种血清学状态是血栓事件复发的一个高危因素。一项系统综述的荟萃分析显示,三重阳性与血栓复发风险增加3.5倍相关,这使其成为APS患者中风险最高的群体之一。
正是基于三重阳性APS患者极高的血栓复发风险,直接口服抗凝药(direct oral anticoagulants, DOACs)成为了此类患者的一个重要禁忌证。这一推荐源于关键的研究证据:一项比较利伐沙班与华法林在血栓性APS患者中疗效的随机对照试验(TRAPS研究)因安全原因被提前终止。后续分析表明,与维生素K拮抗剂(VKA,如华法林)治疗相比,在三重阳性患者中使用DOACs与更高的血栓事件复发率相关。因此,多个国家的药品说明书及专业学会指南均明确指出,DOACs不推荐用于三重阳性APS患者。对于这类患者,标准治疗仍是无限期使用华法林,并将国际标准化比值(INR)维持在2-3的目标范围。
Makeev等报告了一例14岁男性患者,同时存在May-Thurner综合征、蛋白S缺乏和狼疮抗凝物阳性,表现为广泛的左下肢DVT(从左腘静脉延伸至股静脉和髂静脉)。由于怀疑APS,该患者初始接受华法林治疗(目标INR 2.5)而非DOACs,待12周后重复检测排除APS后才转换为利伐沙班维持治疗(10 mg每日一次)。12个月华法林治疗后复查超声显示血栓几乎完全溶解,所有受累静脉血流恢复良好。这一案例展示了APS诊断在抗凝策略选择中的关键作用。5.2 终末期肝病
在Child-Pugh C级肝硬化患者中,阿哌沙班属于禁忌,而利伐沙班可在Child-Pugh B级患者中使用。肝硬化患者的抗凝决策需要同时权衡出血风险(门静脉高压、食管胃底静脉曲张、血小板减少)和血栓风险(门静脉血栓形成),极具挑战性。
Meena和Sarin在其综述中指出,维生素K拮抗剂、LMWH和新型抗凝药物在肝硬化中均是有效且安全的。DOACs是早期肝硬化(CTP A、B级)的首选药物。抗凝治疗的持续时间、疗效的预测因素以及治疗期间肝硬化并发症的管理需要深入的知识和个体化治疗。当抗凝治疗无效或存在禁忌时,可考虑TIPS。5.3 严重肾功能不全
DOACs均有一定程度的肾脏清除。当肌酐清除率低于15-30 mL/min时,大多数DOACs属于禁忌或需极其审慎使用。Stevens等报告了一例终末期肾病(End-Stage Renal Disease, ESRD)接受间歇性血液透析、同时有HIT病史(血小板因子4 IgG抗体阳性)的患者,成功使用贝曲沙班(betrixaban)进行VTE预防的案例。贝曲沙班剂量为80 mg负荷后40 mg每日一次,共15天。治疗期间多次抗Xa水平在0.12-0.32 IU/mL之间,处于基于临床前研究的预测治疗范围内;第7天的谷浓度为0.15 IU/mL,提示无药物蓄积。患者耐受良好,无出血或VTE事件报告。
注意:贝曲沙班在严重肾功能不全患者中的推荐剂量为80 mg负荷后40 mg每日一次,但在维持性透析患者中缺乏充分研究,使用需审慎并密切监测。5.4 妊娠与哺乳
维生素K拮抗剂在妊娠6-12周有致畸风险,在第三孕期有出血风险;DOACs因潜在的致畸性和缺乏安全性数据而禁用于妊娠和哺乳期。LMWH是目前妊娠期VTE防治的金标准。
一份2026年由西班牙内科学会、医学放射学会、血管介入放射学会和妇产科学会联合发布的共识文件明确指出:LMWH是妊娠期和哺乳期VTE管理的首选抗凝治疗。维生素K拮抗剂在妊娠6-12周因特异性胚胎病而禁忌,在第三孕期因出血风险而禁忌。DOACs因产前畸形风险而在妊娠和哺乳期禁忌。再灌注技术(如系统性溶栓或机械血栓切除术)仅适用于血流动力学不稳定的PE病例。
妊娠期静脉血栓栓塞症抗凝治疗路径:该流程图以科学循证视角,针对静脉血栓栓塞症(ETV/VTE)在妊娠期及产褥期不同诊断时间点(孕前、妊娠初期、妊娠末期及产后两个月内)提供了标准化的低分子肝素(HBPM)治疗剂量与疗程管理方案。图中明确界定了不同时间窗下的抗凝策略:诊断于孕前且正接受抗凝治疗者应转换为治疗剂量HBPM并持续至哺乳期;诊断于孕早期者需维持治疗剂量直至产后6周;诊断于孕晚期者则要求至少治疗3个月并持续至产后6周;而产后诊断者仅需治疗3个月。同时,图中对未接受抗凝治疗者,建议从妊娠初期即启动预防剂量直至产后6周。这体现了结合妊娠特异性病理生理,对VTE复发风险进行动态评估并实施个体化全程管理的临床决策逻辑。
妊娠相关肺栓塞风险分层与再灌注治疗流程:该流程图基于血流动力学状态、右心室大小及胎儿状况三个核心维度,将妊娠相关肺栓塞(PE)患者划分为高、中、低风险,并据此制定了精准的分层干预策略。对于高风险患者,推荐即刻给予静脉肾上腺素能支持、静脉普通肝素抗凝、严密监测并启动多学科团队协作;对于中风险患者,采用静脉普通肝素或皮下低分子肝素抗凝,必要时入ICU进行短期监测,若发生临床恶化则升级为高风险处理;低风险患者则给予皮下低分子肝素。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流程图对围产期及产后早期这一极高出血风险时段给出了独立的干预建议,即优先考虑ECMO、外科取栓或导管导向取栓,而非单纯溶栓,若条件受限则必须在严密监测大出血风险下谨慎实施溶栓;同时指出产前及产后晚期可依据中心经验将静脉溶栓作为首选再灌注策略。该方案极具针对性地体现了妊娠状态下兼顾母体出血风险与胎儿安全的平衡原则。5.5 肝素诱导的血小板减少症(HIT)
HIT是一种由抗血小板因子4(PF4)/肝素抗体介导的、以血小板减少和反常血栓形成为特征的免疫反应。在HIT急性期,所有肝素制剂(包括LMWH)均为禁忌。
Sadowski和Reinert的系统评价纳入了12项研究共36例接受DOACs作为HIT急性期初始治疗的患者。利伐沙班是最常用的DOAC(28例),其次是阿哌沙班(7例)和达比加群(1例)。所有患者均实现了血小板恢复,仅1例发生了新发DVT,无临床显著不良事件报告。尽管样本量有限,但这些数据提示DOACs可能是HIT急性期治疗的一种安全有效的口服替代方案,具有监测需求少和给药策略一致的优势。
Lichardi等报告了一例更为复杂的情况:一位71岁女性在HIT后转为阿哌沙班治疗活动性DVT(左股总静脉),随后发生双侧肾上腺出血(Bilateral Adrenal Hemorrhage, BAH)导致休克。在此情况下,逆转阿哌沙班面临两难——HIT排除了4因子凝血酶原复合物的使用,而安迪沙奈(andexanet alfa)在活动性血栓患者中的数据有限。经过医患共同决策后使用了安迪沙奈,患者最终稳定、置入了IVCF,后重启预防剂量磺达肝癸钠并出院至专业护理机构。
表4. DOACs在特殊人群中的使用建议
特殊人群
DOACs推荐与替代方案
关键依据
三重阳性APS
不推荐DOACs;替代方案为VKA(华法林),目标INR 2-3或更高
DOACs增加动脉血栓风险
Child-Pugh C级肝硬化
阿哌沙班禁忌;利伐沙班仅限B级;替代方案为LMWH或VKA(需谨慎)
肝功能严重受损影响药物代谢和凝血平衡
CrCl <15-30 mL/min
多数DOACs禁忌或需减量;替代方案为LMWH(减量)或贝曲沙班(特定情况)
肾脏清除减少导致药物蓄积
妊娠/哺乳期
DOACs禁忌;LMWH为首选;VKA在特定阶段避免
致畸风险;缺乏安全性数据
HIT急性期
DOACs有条件使用(利伐沙班、阿哌沙班);替代方案为阿加曲班、比伐卢定、磺达肝癸钠
DOACs可作为口服替代方案,证据主要来自病例系列6 抗凝逆转与“血栓-出血”并存
在抗凝治疗期间发生危及生命的出血,同时又存在活动性血栓——这是临床最棘手的场景之一。特异性逆转剂的出现为这一困境提供了新的解决可能,但也带来了新的挑战。6.1 Xa抑制剂逆转:安迪沙奈 alfa(Andexanet alfa)
安迪沙奈 alfa是一种重组修饰的因子Xa类似物,可作为Xa因子抑制剂(阿哌沙班、利伐沙班、艾多沙班)的特异性逆转剂。然而,其使用伴随着血栓形成的风险——逆转抗凝作用的同时,可能使潜在的血栓性疾病失去保护。
Lichardi等的案例展示了这一两难困境。在需要逆转阿哌沙班治疗BAH的患者中,同时存在活动性DVT和HIT病史——后者排除了4因子凝血酶原复合物的使用。尽管安迪沙奈 alfa在活动性血栓患者中的数据有限,但在危及生命的出血面前,经过医患共同决策后仍使用了该药。
关于安迪沙奈 alfa的血栓栓塞风险,现有证据存在一定分歧。一项2024年发表的系统评价与荟萃分析比较了安迪沙奈 alfa与4因子凝血酶原复合物(4F-PCC)在Xa因子抑制剂相关出血中的逆转效果,在纳入全部研究(包括随机对照试验、观察性研究和倾向性评分匹配研究)后,安迪沙奈 alfa的血栓栓塞事件风险比(RR)为1.74(95%CI 1.09-2.77)。然而,在仅纳入低-中等偏倚风险研究的亚组分析中,这一差异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另一项系统评价也指出,安迪沙奈 alfa与标准治疗(包括4F-PCC)相比,在血栓并发症方面无显著增加。这些矛盾的发现提示,临床医师在使用逆转剂时需高度警惕血栓事件的发生,并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进行个体化决策。6.2 达比加群逆转:依达赛珠单抗(Idarucizumab)
依达赛珠单抗是达比加群的特异性逆转剂,通过高亲和力结合达比加群分子实现快速逆转。一项针对硬膜下出血患者的多中心研究显示,在该高危老年人群中,依达赛珠单抗实现了快速且安全的达比加群逆转,院内死亡率为9.1%,支持了外科和保守两种管理策略。在需要紧急侵入性操作(如神经轴麻醉或脑血栓切除术)的达比加群治疗患者中,尽管观察性数据并不完全支持,仍推荐使用依达赛珠单抗进行逆转。6.3 逆转后的血栓预防
逆转抗凝可导致潜在血栓失保护。目前缺乏循证指导。建议在出血控制后尽早重启抗凝,优先选择短效、可逆抗凝药(如LMWH或比伐卢定),或暂时置入可回收IVCF。多学科讨论至关重要。7 特殊临床情境的整合管理策略7.1 CVST合并颅内出血
CVST合并颅内出血是抗凝决策中最具挑战性的场景之一。传统观点认为颅内出血是抗凝的禁忌,但近年来的证据表明,在CVST背景下,即使存在出血,抗凝治疗仍不应延迟——因为血栓进展的风险通常大于出血扩大的风险。
Zhou等报告了一例27岁女性,因遗传性抗凝血酶缺乏症导致自发性CVST合并双侧额叶出血。尽管存在颅内出血,作者仍启动了抗凝治疗,并最终使用DOACs进行长期管理。DOAC-CVT研究——一项国际性、前瞻性、观察性队列研究,纳入65家医院、23个国家、619例CVST患者——比较了DOACs(401例,65%)与VKAs(218例,35%)治疗CVST的效果。6个月随访时,DOAC组12例(3%)和VKA组7例(3%)发生主要终点事件(症状性VTE和主要出血的复合终点)(加权OR 0.99,95%CI 0.37-3.38);DOAC组3例(1%)死亡,VKA组3例(1%)死亡(加权OR 0.55,95%CI 0.11-2.80)。该研究为DOACs在CVST治疗中的应用提供了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前瞻性证据,表明DOACs是VKA之外合理的治疗选择。该研究发表于Lancet Neurology,2025年3月。
德国的S2k指南明确建议:CVST患者急性期应优先使用LMWH而非普通肝素;在抗凝充分的情况下仍恶化的患者,可个体化考虑神经介入中心的血管内再通治疗;急性期后,DOACs应替代VKA用于3-12个月的口服抗凝以促进再通和预防复发;既往CVST与复方激素避孕药或妊娠相关的女性,在停用抗凝后应避免继续或重启雌激素-孕激素联合避孕。7.2 HIT合并PE或大出血
HIT的急性管理需要立即停用所有肝素制剂,并启动非肝素抗凝药(阿加曲班、比伐卢定或磺达肝癸钠)。DOACs作为口服替代方案正在积累证据,但尚未被指南正式推荐为一线治疗。
HIT患者如果同时需要接受介入操作(如LBMT),抗凝选择更为复杂。前述CABG术后HIT合并PE的案例中,术者选择了比伐卢定作为操作期间的抗凝药物,成功实施了LBMT。这一策略既避免了肝素的使用,又为介入操作提供了必要的抗凝保障。
如同时发生大出血,需立即停用非肝素抗凝并进行逆转或支持治疗;血栓风险高者可考虑IVCF。多学科决策关键。7.3 肝硬化与门静脉血栓
门静脉血栓(PVT)在等待肝移植的肝硬化患者中发生率高达26%,而PVT的存在显著增加了移植后并发症和死亡率。Turon等在其综述中指出,抗凝是一线治疗,可实现33%-75%的再通率。停用抗凝显著增加了再血栓风险,因此建议在等待肝移植期间持续抗凝直至移植。对于抗凝无反应的PVT患者(30%-60%),TIPS是一种维持门静脉通畅的有效替代方案。通过经脾、经肠系膜或经肝途径进行门静脉再通的新介入技术正在改变这一领域的治疗格局,可在90%-100%的患者中实现TIPS置入和再通。
Li等在一项倾向性评分匹配研究中比较了活体肝移植(Living-Donor Liver Transplantation, LDLT)和尸体肝移植(Deceased-Donor Liver Transplantation, DDLT)在合并PVT患者中的结局(96例匹配,48例LDLT,48例DDLT),发现两组在90天并发症(major 37.5% vs 39.6%,P=0.99)、门静脉再血栓(12.5% vs 10.6%,P=0.99)、患者和移植物生存率方面均无显著差异。多因素Cox回归显示,术后抗凝(LMWH、Xa因子抑制剂或VKA)是移植物生存的保护因素(HR 0.3,P=0.005)。该研究证实,在有经验的中心,PVT不应被视为LDLT的禁忌证。7.4 妊娠期VTE
妊娠期VTE的管理需要在母体血栓预防和胎儿安全之间取得平衡。一份2025年的综合指南综述比较了多个国际学会的推荐。各指南在以下方面达成共识:VTE诊断的适宜算法、妊娠期和产褥期适宜的抗凝药物(即使在肝素禁忌的情况下)、以及极端管理措施(如溶栓)的适应证。但在抗凝药物剂量、抗凝监测指征、与神经轴麻醉相关的抗凝管理以及VTE后血栓形成倾向检测的指征等方面存在少数差异。值得注意的是,仅欧洲心脏病学会推荐使用评估PE临床可能性的模型,提出了风险分层算法以指导急性管理,并提出了产程中出血事件预防的管理策略。7.5 创伤与围手术期
创伤患者常因出血风险无法早期药物抗凝。在急性VTE确诊后,如存在抗凝禁忌,可考虑IVCF;在创伤恢复、出血风险降低后尽早启动抗凝并回收滤器。手术患者中,术前需根据出血风险和血栓风险决定桥接策略。8 临床决策框架:从风险评估到个体化策略
针对已确诊VTE且存在抗凝禁忌的患者,推荐以下决策路径:
第一步:明确血栓的范围、部位和血流动力学状态。判断是否存在危及肢体的DVT(如股青肿)或高危PE。
第二步:评估抗凝禁忌的严重程度和动态变化。区分绝对禁忌与相对禁忌;预计禁忌持续时间(小时-天 vs 周-月)。
第三步:若存在绝对抗凝禁忌且血栓近端/高风险,优先考虑机械策略。高危PE选择LBMT或CDT(LBMT可减少ICU使用);髂股DVT选择PMT;无法介入或存在PE高风险者选择可回收IVCF。
第四步:若为相对禁忌,可考虑减量或非肝素抗凝(如阿加曲班、磺达肝癸钠、DOACs特定场景),同时联合机械或滤器策略。
第五步:动态再评估。出血控制后,尽早启动或恢复抗凝;滤器或临时装置应制定回收计划。
该框架强调多学科团队、患者价值观和医院技术可及性。
决策路径:
9 未来方向与未解问题
尽管近年来取得了显著进展,但在有抗凝禁忌的患者中管理已形成的血栓,仍存在诸多未解之问:
第一,XI因子抑制剂的临床定位。XI因子在血栓形成中扮演重要角色,但在止血过程中作用有限。XI因子抑制剂理论上可在不影响止血的前提下提供抗血栓保护,是未来最有希望突破抗凝禁忌困境的药物类别之一。2026年ACC的科学声明指出,FXI抑制剂旨在将止血与血栓形成解偶联,代表了一种新型抗凝策略。阿贝拉昔单抗(abelacimab)在房颤患者中(AZALEA-TIMI 71试验)将主要出血和临床相关非主要出血较利伐沙班降低了62%。正在进行的ASTER和MAGNOLIA等项目提示FXI抑制可能在不增加出血风险的情况下保持抗血栓疗效。然而,asundexian在OCEANIC-AF试验中尽管出血更低,但卒中或系统性栓塞发生率更高,提示不同FXI抑制剂之间存在差异。
该图以凝血级联反应为背景,系统阐述了四类抗血栓药物不同的分子作用靶点及其与出血风险的关联。图中显示:A类维生素K拮抗剂(VKAs)作用于凝血级联的上游及中游,广泛抑制维生素K依赖的凝血因子(FII、FVII、FIX、FX),由于其对生理性止血(Hemostasis)和病理性血栓形成(Thrombosis)的抑制缺乏选择性,因此底部标有较多的血滴,提示较高的出血风险;B类肝素(Heparins)主要通过增强抗凝血酶活性,选择性抑制凝血级联中段的活化因子FXa及FIIa;C类直接口服抗凝药(DOACs)则通过直接抑制FXa或FIIa发挥更精确的靶向作用,其对应的血滴数量进一步减少,体现了疗效与安全性的优化;D类XI或XIa因子抑制剂则靶向位于凝血级联更上游的FXI/FXIa(主要参与内源性途径),该靶点对“血栓形成”通路具有高度特异性,而对“止血”通路影响较小(底端仅有一个血滴),直观体现了旨在实现止血与抗血栓“功能分离”的新型抗凝策略,有望在显著降低血栓事件的同时,最大程度减少出血并发症。总体而言,该图揭示了抗凝药物研发从“广谱多靶点”向“高特异性精准靶点”演进的核心科学逻辑。
第二,MT与CDT适应证细化。PEERLESS试验虽然证实了LBMT在减少临床恶化和医疗资源利用方面优于CDT,但两组在死亡率和主要出血方面无显著差异。目前MT在DVT中的应用率仍然很低(3.4%),亟需更精准的患者筛选标准。哪些患者最能从MT中获益?MT是否应作为一线治疗而非抗凝失败后的挽救措施?PE-TRACT和PEERLESS II等正在进行试验将回答LBMT是否优于单纯抗凝。
第三,滤器管理的系统化。尽管EMR整合的追踪系统已将滤器回收率提升至80%以上,但如何在资源有限的环境中推广这一策略仍具挑战性。此外,约三分之一的患者失访,凸显了建立全国性滤器注册系统的必要性。
第四,非抗凝药物预防策略的验证。他汀类、阿司匹林等药物在VTE预防中的潜力令人期待,但多数证据来自心血管结局试验的事后分析或观察性研究。在这些药物被纳入指南推荐之前,需要专门设计的随机对照试验予以验证。
第五,抗凝逆转后的血栓预防。特异性逆转剂的使用虽然控制了危及生命的出血,但随之而来的血栓风险不容忽视。如何在逆转后适时重启抗凝,以及使用何种抗凝策略,目前缺乏循证指导。
第六,真实世界证据与学习型医疗系统。通过EMR整合决策支持工具,提升指南依从性和滤器回收率,形成持续质量改进,可能是改善这一领域临床结局的有效路径。10 结论
有抗凝禁忌的已确诊VTE管理,是血管医学中最具挑战性的临床场景之一。它要求临床医师在“血栓风险”与“出血风险”的天平上做出精准的、动态的权衡,并熟练运用从药物预防到机械清除、从滤器置入到介入再通的多层次武器库。
本文系统梳理了该领域的关键证据与策略:
机械血栓切除术:在PE领域,PEERLESS试验为LBMT优于CDT提供了随机对照证据(胜出率5.01,P<0.001),但需注意硬终点(死亡、颅内出血、主要出血)无显著差异;FLASH注册研究证实了LBMT在高风险PE中的短期安全性,米国队列总体30天死亡率为0.8%,高风险亚组约9.3%。在DVT领域,PMT较CDT可降低PTS风险(OR 0.55),但需关注血红蛋白尿和肾损伤等特有并发症。
下腔静脉滤器:在严格把握适应证的前提下仍是重要的“安全网”,EMR整合的追踪系统已将回收率提升至80.9%。
非抗凝药物:阿司匹林在特定骨科手术后VTE预防中展现出与LMWH相当的疗效和更低的出血风险;他汀类药物与VTE风险降低30%相关。但这些数据主要来自预防领域,在已确诊VTE治疗中的辅助地位需进一步明确。
DOACs的应用边界:在三重阳性APS、严重肝肾功能不全、妊娠等特殊人群中需谨慎使用或禁用;在HIT急性期,DOACs正积累作为口服替代方案的证据。
然而,真实世界的临床决策往往比指南的条文更为复杂——多病共存、动态变化的禁忌状态、以及患者个体化的价值观,都要求我们在循证医学的基础上,走向真正的“精准”与“个体化”。
未来,随着XI因子抑制剂等新型抗凝药物的问世(阿贝拉昔单抗将出血风险较利伐沙班降低62%)、介入技术的持续进步(PERSEVERE试验将回答LBMT是否优于高风险PE标准治疗)、以及系统化管理理念的推广(EMR整合追踪系统、多学科团队模式),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一困境将逐步得到缓解。但在此之前,扎实的临床判断、多学科协作以及对证据的批判性审视,仍将是应对这一挑战的不二法门。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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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科普版当“化血栓”的药不能用时,怎么办?——关于血管里血块的那些事
血液在血管里流动,靠的是心脏这个“泵”和血管本身的弹性。血液里有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还有各种帮助凝血和抗凝的物质。正常情况下,这些成分各司其职,血液保持着恰当的流动性。
但有时候,血液会在不该凝固的地方凝固,形成血块——医学上叫作“血栓”。这些血块如果堵在腿部的深静脉里,就叫“深静脉血栓”,典型表现是单侧小腿或大腿肿胀、发热、疼痛或皮肤颜色改变。如果腿里的血块脱落,顺着血流跑到肺部,堵住肺动脉,就成了“肺栓塞”——这是一种可能瞬间致命的急症。深静脉血栓和肺栓塞合在一起,医学上称为“静脉血栓栓塞症(VTE)”。
血块是怎么形成的?为什么要“化”掉它?
人的血管里每天都在发生着微小的损伤和修复。凝血系统会及时封堵破损处,防止血液流失过多;而抗凝系统则防止血块过度生长或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形成。两者保持动态平衡。
但当这个平衡被打破——比如长期卧床、手术后、肿瘤、怀孕、某些遗传因素等——血液就可能在不该凝固的地方凝固,形成血栓。
处理血栓最经典的方法,就是使用抗凝药物(通俗地说就是“稀释血液的药”)。这些药物通过干扰凝血过程中的某个环节,让血液不容易凝固,从而阻止现有血栓继续长大,也防止新血栓形成。
常见的抗凝药有两类:一类是需要注射的,比如低分子肝素;另一类是口服的,包括传统的华法林和近些年广泛使用的新型口服抗凝药(如利伐沙班、阿哌沙班等)。新型口服抗凝药因为起效快、不需要频繁抽血监测、受食物影响小等优点,已经成为很多情况下的首选。关键问题:为什么有时候不能用抗凝药?
抗凝药虽然能阻止血块形成,但它也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副作用——增加出血风险。
正常情况下,如果人不小心划破了皮肤,凝血系统会迅速封住伤口,几分钟内血就止住了。但如果正在服用抗凝药,这个过程会变慢,出血可能更多、更难止住。
所以在某些情况下,使用抗凝药的风险大于获益。医学上把这些情况叫作“抗凝禁忌”。可以分为两类:
绝对禁忌——指在这些情况下使用抗凝药,可能导致致命性后果:
活动性大出血:比如正在颅内出血、消化道大出血等。
近期颅内或脊髓手术:手术创面还没有完全愈合,抗凝会引发严重出血。
严重凝血功能障碍:血液本身已经很难凝固了。
肝素诱导的血小板减少症(HIT) :这是一种对肝素类药物的特殊不良反应——用了肝素不但不能防血栓,反而会引发更严重的血栓。
相对禁忌——指在这些情况下使用抗凝药需要非常谨慎,医生要仔细权衡利弊:
严重肝病(比如肝硬化失代偿期)
严重肾功能不全
血小板严重减少(<50×10⁹/L)
近期大手术
未控制的重度高血压
一个重要的医学常识:抗凝禁忌不是一成不变的。比如,一个消化道出血的患者,在出血止住、创面愈合后,过两三天就可以重新考虑使用抗凝药。所以“不能用抗凝药”很多时候是一个临时的状态,而不是永远不能用。问题来了:如果抗凝药不能用,但血管里已经有血块了,怎么办?
这正是临床上最棘手的情况之一——既不能“化”掉血块(因为用了抗凝药会出血),又不能不管它(因为血块可能长大或脱落导致肺栓塞)。
现代医学发展出了几种替代方案:方案一:直接把血块取出来——机械血栓清除术
既然不能用药物“化”掉血块,那就用物理方法直接把它取出来。
这听起来很直接,但在过去很难实现。近些年随着微创介入技术的发展,医生可以通过一根细细的导管,在X光透视的引导下,把专用器械送到血管里有血块的位置,然后用抽吸或抓捕的方式直接把血块取出来。
通俗理解:就像修下水道时,用一根带爪子的长杆伸进管道,把堵塞的杂物直接捞出来。
这种方法有几个好处:不用溶栓药物,出血风险小;见效快,血块被取出后血流立刻恢复。
针对腿部深静脉血栓:一项汇总了13项研究、1742名患者的分析显示,用机械方法取出血栓,相比用药物溶栓,可以降低血栓后遗症的发生风险(比值比0.55)——通俗说,就是发生远期腿肿、皮肤改变等后遗症的概率更低;出血风险也更低。但也要注意,这种方法可能导致血红蛋白尿(血液中的红色素出现在尿液里)和急性肾损伤,需要在操作前后加强监测。
针对肺部血栓:2025年发表的一项名为PEERLESS的临床试验,纳入了550名中危肺栓塞患者,比较了机械取栓和药物溶栓两种方法。结果发现,机械取栓组患者病情恶化的比例更低(1.8% vs 5.4%),需要住重症监护室的比例更低(41.6% vs 98.6%),30天内再次住院的比例也更低(3.2% vs 7.9%)。不过,两组在死亡率和严重出血方面没有显著差异。方案二:放一个“过滤器”——下腔静脉滤器
如果血块已经在血管里了,既不能用抗凝药阻止它长大,又暂时不方便做取栓手术,那至少可以先防止它脱落跑到肺里去。
这就是下腔静脉滤器的作用。它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网状装置,医生通过微创手术把它放到腹部的大静脉(下腔静脉)里。它的作用就像一个“过滤网”——血流可以正常通过,但如果腿里的血块脱落下来,就会被这个网拦住,不会顺着血流跑到心脏和肺里去。
通俗理解:就像在下水道里放一个滤网,水可以流过去,但杂物会被拦住。
这种滤器主要用在确实无法使用抗凝药的血栓患者身上。但要注意几点:
第一,它本身不能消灭血块,只是“拦截”血块。被拦住的血块有时可以自己溶解掉。
第二,滤器最好在不需要的时候尽早取出来。长期留在体内可能引起新的问题,比如滤器本身成为血块新生的“温床”,或者滤器移位、断裂等。
第三,滤器不是万能的。它只能拦截从下肢来的大块血栓,对已经在肺里的血栓没有作用,也拦不住特别小的血栓。
研究表明,滤器留置时间越长,越容易在滤器周围或上方形成新的血栓。一项分析了1186名患者的数据显示,滤器没有及时取出的患者,后续发生血栓复发的风险显著更高(每100名患者每年发生4.5-6.5次 vs 1.2-1.3次)。
好消息是,通过建立系统化的随访管理制度——比如在电子病历中设置自动提醒、由专门团队定期跟踪——滤器的及时回收率可以从40%左右提高到65%-73%。这意味着更多患者可以避免滤器长期留置带来的风险。方案三:用风险更低的药物替代
有些情况下,患者不是完全不能用抗凝药,而是不能用某一种抗凝药。这时候医生可能会选择其他类型的药物。
这张图其实用生动的方式,向我们揭示了血液凝固就像一条环环相扣的“多米诺骨牌链条”,而四种不同类型的抗血栓药物就像是踩在不同关卡上的“刹车”,其刹车方式直接决定了出血风险的大小。A类药物(维生素K拮抗剂,如华法林)相当于“地毯式轰炸”,它在链条的最上游和中游同时锁死了好几个凝血因子,虽然能阻止病理性血栓,但也会严重误伤人体正常的止血功能,因此图片下方标识了最多的血滴,代表高出血风险;B类(肝素)和C类(直接口服抗凝药)则像“精确制导导弹”,分别精准踩住了链条中段最关键的“FXa”和“FIIa”两个刹车点,尤其是C类药物靶向更专一,对应的血滴明显减少,说明其在疗效和安全性的平衡上更进一步;而最前沿的D类药物(XI或XIa因子抑制剂)则瞄准了更上游的“FXI”关卡,这个关卡极其特殊,它主要参与引发血管内堵塞的“坏”血栓形成,却极少参与伤口愈合所需的“好”止血过程,因此图下只有一个血滴,完美体现了“只杀坏人不伤好人”的功能分离理念。总体而言,这张图以严谨的科学逻辑,向大众展示了抗凝药研发正从“广撒网”的广谱时代,大步迈向“高精度、低副作用”的靶向新时代。
比如肝素诱导的血小板减少症(HIT) :这类患者绝对不能再用肝素类药,但可以用其他非肝素类的抗凝药,比如阿加曲班、比伐卢定、磺达肝癸钠。近年还有研究发现,在某些HIT患者中,直接使用新型口服抗凝药(如利伐沙班)也可能是安全有效的——一项汇总了12项研究、36名患者的数据显示,所有患者血小板均恢复正常,仅1人发生新的血栓,没有出现严重不良反应。
比如严重肾功能不全:很多口服抗凝药需要通过肾脏排出体外,肾功能太差时药物会蓄积在体内,增加出血风险。这种情况下,医生可能会选择低分子肝素(调整剂量后使用),或者选择一种叫“贝曲沙班”的药物——它主要通过肝脏和胆道排出,肾脏负担小。有病例报告显示,一名正在做血液透析的终末期肾病患者,在使用贝曲沙班预防血栓的15天期间,没有发生出血或新的血栓事件。
比如妊娠期:很多抗凝药不适合孕妇使用。低分子肝素是目前妊娠期处理血栓的首选药物。方案四:辅助用药——不是“化”血栓,而是“辅助”防血栓
还有一些药物,它们本身不是抗凝药,但可能通过其他途径帮助降低血栓风险,而且出血风险比抗凝药小得多。
阿司匹林就是一个例子。它通过抑制血小板聚集发挥作用,出血风险比华法林等抗凝药低。一项对超过6000名有血栓病史、接受关节置换手术的患者分析发现,术后使用阿司匹林预防新血栓的患者,其深静脉血栓的发生率与使用其他抗凝药的患者差不多(比值比0.80),而肺栓塞的发生率反而更低(比值比0.33)。
他汀类药物(就是常说的“降脂药”)除了降低胆固醇外,还有抗炎和保护血管的作用。一项针对肿瘤患者的荟萃分析显示,使用他汀类药物的患者,血栓风险降低了约30%。
但需要明确一点:这些药物目前主要用于“预防”血栓发生,而不是“治疗”已经形成的血栓。对于已经有血块的患者,它们只能作为辅助手段,不能替代抗凝药或取栓手术。特殊情况:如果一边在出血、一边有血块怎么办?
这是临床上最棘手的情况之一——比如一个患者既有脑静脉窦血栓(脑子里的静脉堵了),又合并了颅内出血(脑子里在流血)。这时候用抗凝药怕加重出血,不用又怕血栓加重。
现代医学的处理原则是:在脑静脉窦血栓这种特定情况下,即使合并出血,抗凝治疗通常也不应延迟,因为血栓继续进展的风险往往大于出血扩大的风险。
一项2025年发表的大型国际研究(DOAC-CVT研究),纳入了65家医院、23个国家、619名脑静脉窦血栓患者,比较了新型口服抗凝药和传统抗凝药华法林的效果。6个月后发现,两组在血栓复发和严重出血方面没有显著差异(发生率都是3%左右),死亡率也差不多(都是1%左右)。这说明,在脑静脉窦血栓患者中,新型口服抗凝药是安全有效的选择。
德国的临床指南也建议:脑静脉窦血栓患者急性期应优先使用低分子肝素;如果抗凝充分但病情仍然恶化,可以考虑在专业的神经介入中心进行血管内取栓治疗。现实情况:这些方法用得多吗?
机械取栓在深静脉血栓中的应用其实还很有限。一项来自俄罗斯三甲医院的分析显示,在2427名深静脉血栓患者中,最终只有82人(3.4%)符合机械取栓或药物溶栓的潜在条件。这说明这些介入方法虽然有效,但不适用于大多数患者,需要严格把握适应证。
下腔静脉滤器的使用也存在类似问题。有研究发现,在实际临床中,滤器置入的合理性只有60%-74%,相当一部分患者其实并不符合指南推荐的适应证。而且滤器的回收率偏低——有研究显示1年回收率只有32%,这意味着大量滤器被长期留在体内,增加了远期并发症风险。给普通读者的几点提醒
第一,血栓是可防可治的。如果出现单侧腿肿、疼痛、发热或皮肤颜色改变,或者突然出现不明原因的胸闷、气短、咯血,应及时就医。
第二,抗凝药不能随便吃,也不能随便停。必须在医生指导下使用,服药期间要注意观察有无牙龈出血、鼻出血、皮肤瘀斑、尿血、黑便等出血迹象。
第三,如果因为出血风险不能用抗凝药,还有别的办法。机械取栓、下腔静脉滤器、替代抗凝药等,都是医生可以根据具体情况选择的方案。
第四,血栓急性期不要按摩患肢。这可能导致血块脱落,引发肺栓塞。
第五,日常生活中注意预防。避免长时间不动(久坐或久站),适当活动,抬高下肢休息,穿医用弹力袜等,都有助于减少血栓形成。总结
抗凝药是处理血栓的基础方法,但当患者存在活动性出血、近期颅内手术、严重肝肾功能不全、肝素诱导的血小板减少症等情况时,使用抗凝药的风险可能大于获益。
当抗凝药不能用时,现代医学有替代方案:机械取栓(直接把血块取出来)、下腔静脉滤器(拦住脱落的大血块防止肺栓塞)、替代抗凝药(换一种风险更低的药物)、辅助药物(用阿司匹林或他汀类等帮助预防)。
抗凝禁忌往往是暂时的,出血控制后、手术创面愈合后,可能可以重新启用抗凝药。
关键是多学科团队协作和个体化决策——每个患者的情况都不一样,需要医生根据具体情况制定最适合的方案。
表1. 不能用抗凝药时,处理血栓的几种替代方法
方法
通俗理解
适合谁
机械取栓术
用一根细管伸到血管里,把血块直接“吸”或“抓”出来
腿部大静脉有大血块、或者肺里有大血块、不能用抗凝药的患者
下腔静脉滤器
在腹部大血管里放一个“过滤网”,拦住脱落的血块,防止它跑到肺里
腿上有血块、不能用抗凝药、担心血块脱落导致肺栓塞的患者
换用其他抗凝药
用一种风险更低的药来代替原来不能用的药
对某一种抗凝药过敏或不耐受的患者(如肝素过敏者、肾功能不全者)
表2. 什么情况下不能用抗凝药?
禁忌类型
具体情形
通俗解释
绝对禁忌
活动性大出血
正在大出血,再用抗凝药会让血更难止住
绝对禁忌
近期颅内或脊髓手术
脑子或脊柱刚做完手术,伤口还在愈合,抗凝会引发严重出血
绝对禁忌
肝素诱导的血小板减少症
对肝素类药过敏,用了反而会引发更严重的血栓
相对禁忌
严重肝病
肝脏不好,凝血因子合成不足,再用抗凝药出血风险很高
相对禁忌
严重肾功能不全
肾脏排不出药物,药物在体内蓄积,增加出血风险
相对禁忌
血小板严重减少
血液里负责止血的“小细胞”太少,再用抗凝药容易出血
表3. 新型口服抗凝药在特殊人群中的使用建议
特殊人群
能不能用新型口服抗凝药?
为什么?
三重阳性抗磷脂综合征患者
不建议使用
这类患者使用新型口服抗凝药,血栓复发风险反而比用传统抗凝药华法林更高
严重肝硬化(Child-Pugh C级)
禁用
肝脏功能太差,药物代谢受影响,出血风险高
严重肾功能不全(肌酐清除率<15-30 mL/min)
多数禁用或需减量
肾脏排不出药物,药物蓄积增加出血风险
孕妇
禁用
缺乏安全性数据,有潜在致畸风险
肝素诱导的血小板减少症急性期
有条件使用
可作为不能使用肝素时的口服替代方案,但证据主要来自少数病例报告
丽强、禹杰、雲飛、游雲、德富、国富、玉成、
聖石、传奇、Lyu (武汉协和).
Wuhan Union Hospital